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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美梦|我们这一年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24-02-15 12:46:13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  天选团队年前最后一次出差是在重庆,这是一次拖沓已久的采访。时隔一年,再回到长江的上游,见到采访对象,依然是圆头笑脸的李一凡。

  上个冬天,我到重庆找朋友,见到艺术家、导演李一凡,那是在一场书店的跨年活动。我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拿腔拿调。那股面对知识分子时的身份渴求,很难说是因为一个人到了陌生环境的不安,还是仅仅出于虚荣。

  我也很快发现这实在没有必要,他显然不是那类温文儒雅的学者,也不是张扬得给人压迫感的艺术家。他全是大白话,偶尔对我那些塞满沉甸甸概念的句子一脸懵地抬头,“啊?”

  就这么一年翻过。在赞美“附近”的保守时代里,58岁的李一凡依然过着大逛山的生活。这是他从1980年代读川美附中时开始的习惯,好奇什么,他就直接走进去看。过去一年里,我每次与他沟通采访,就会被更新一个地名。去年秋天我打算一起跟去陕西秦岭,是因觉得在他们拍摄纪录片时采访很好,他却以为我要来跟大家一起逛山。

  在这一年的逛山里,李一凡也有重逢。1990年,他还在高校读书,精神上经历着意义崩溃,把自己丢进西南游荡,在一个村子见到山峰下河流闪动着妖媚的绿色,“好浪漫啊!”2023年,李一凡跟着年轻人拍纪录片时,竟然回到那个村子,三十多年后再拿着摄像机深入,他才知道那浪漫背后的代价是什么。

  出差采访中,最好玩的往往是那些与稿子无关的小事。有次我们去他小学同学开的“何姐饭店”,看到店里的告示:“因本人精力有限,本餐馆每周一三五只营业半天。”何姐每年都给自己放两个月暑假,关门去打麻将。他补充道,“都是些嬉皮士。”

  采写人物报道时,相应的周边采访很有意思。亲近的人对自己的洞悉和观察,有时报道对象也是从稿子里得知。采访李一凡的好友、画家杨述是在器空间美术馆,那天人越来越多,有驻留的艺术家、好几拨杨述的学生,最后大家一起做了顿晚饭。我到川美新校区采访李一凡的好友、川美同事李强时,李强讲起他们在学校做的那些开创性的事,越讲越激动,最后脱口而出:“我现在就可以含笑而去!”

  这是李一凡的长江,尽兴的上游,在嬉皮士的飞地。他近几年被外界熟知是因为纪录片《杀马特我爱你》,作为艺术家做过几场重要的社会性艺术。他在创作中一直研究着现代性,关注着社会的剧烈变动及其代价。

  但我约访的直接原因却是很个人的。在纪录片《淹没》中,我感到与自身的关联——他在2002年拍下了整个奉节老城被爆破的全过程。接下来,三峡工程调整了整条长江的脉搏。

  过了湖北宜昌,长江进入中游,江水开始放缓,两岸变得开阔。当江水到了湖南洞庭湖和一条细小的支流边,就到了我的家。

  我看《淹没》时感到亲切,看《杀马特我爱你》则是痛苦。杀马特就是我小时候过年见到的同龄亲戚,这些跟我一起长大的人,有的打工时被拐卖到了山里,再回家时牵着一个孩子、肚子里还有一个,有的一路考学留在了美国生活,更多人在外地做着艰辛的工作。在县城和农村长大的人能明白这种侥幸的心情:农村失地、县城拆建,许多人涌进大城市,有了第一代农民工和留守儿童,再有第二代农民工与杀马特,我只是侥幸。

  离家越远,家乡的范围越是扩大,从老家县城顺着江水延展到洞庭湖和长江。家乡被记忆洗练得充分甜美,成了一个流动的梦境:这条支流从长江来,进入县城后穿过二桥一桥,顺着细堤蜿蜒到我家门前。晨曦中,沿岸的渔船和挂着早春风筝的树,还有堤上的人家,也随着江水一起醒来。

  在外生活的十多年,这个梦境总在我需要时来临。在我去往陌生环境的时候,孤独的时候,江水总是衷心地陪伴着。

  禁渔之后,水面的渔船消失了,只有采砂船和货船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

  而实地的家乡,则在不断被吞没,乡村越来越像县城,县城越来越像城市,城市则向省会看齐。这些年每次回老家,我都看着新建设被更新的建设覆盖,眼前的一切似乎随时会被再次更替。比起此刻的家乡,我情愿更相信自己的情感与记忆。

  去年端午前后,我又到了江西鄱阳湖,那几天飘了毛毛雨,是我最熟悉的中游气息,温吞平实。端午那天,我又去找老渔民张丁元,他的大家族在团圆,灶台飘着柴火炒菜的香味,菜籽油在小雨的水气里格外好闻。2016年,我第一次到鄱阳湖出差,张丁元是村里唯一理会我的人。那时他还有一条船,两年前再见,他已经和所有长江渔民一起上岸,失去了大半生的身份。

  两个湖有相似的命运,每次采访张丁元,我总想起我的姑爷爷,我的姑爷爷也是渔民,我从没问过他打鱼的事。小学时,我有半年被寄养在姑爷爷家,他的家也在江边。每天天还没亮,他和姑奶奶就去打鱼,我醒来时,他们已经在菜市场卖鱼了。姑爷爷家有两条船,顶楼是个佛堂,夏天傍晚他常带我下河坐船玩,那时我总是希望能沿着河去洞庭湖,再划进长江里。

  这个端午,当张丁元再讲起告别船的失落,我决定去问姑爷爷。我从张丁元家出来,便给家人发信息,这才知道姑爷爷已经中风,不好讲话了。

  过了鄱阳湖的入江口,长江就进入了下游。这一次,我乘船从鄱阳湖到了长江,在江西湖口,我在船上能清晰感受到两脉水流的力量变化,当船浪明显变大,就到长江了。我搭乘的是王第友的船,这些年他的船从木船变成铁皮船,最后这些船随着长江渔民上岸政策而全数上交。现在他换了身份,开巡湖快艇,观测江豚,找违规钓鱼的人。半个多世纪过去,他依然在湖边生活,大多时候都沉默,在家里如果和老婆吵架了,他就一个人去湖边站着。

  王第友在鄱阳湖,对面的工厂所在地,原本是他长大的村子 图/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

 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不断徘徊,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在我对长江的甜美感受的背后,是父母为我付出了生活的代价。实际上,我完全不了解他们在家乡具体经历的是什么。当我长大,一个人去外地求学工作,把生活的压力怪罪到大城市的高速和无情时,王第友们还是在湖边,没有任何可以怪罪的东西,最多在某一个外来人的不断追问下,说一声“孤独”。

  那种沉默,那背后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方式,没有这样生活过的人很难理解。当我还是小孩时,就从身边大人们的身上感觉到这种沉默,这是他们在记忆和情感深处对困苦与贫穷的了解,他们把自己交给这个严苛而不公的世界,像出于共同的道德信仰。他们把苦难消化成某种力量,再继续接应生活的愉悦与重担。

  一年又一年,我总是在采访对象身上,靠近我亲人的生活。记者工作是安全的,不用交代自己是谁,如果和采访对象对换位置,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经受住这种观察和打量。我不断询问陌生人,却一再避开我的亲人,去别人的故事里感受亲人所经历的生活。

  现在,我依然不敢问家人,你的遗憾是什么?生命中无数次熄灭又亮起的是什么?我是我父母生命的支流。

  2015年春天,我跟着实习单位出差到四川雅安,那时我将大学毕业,正忧心于未来,预感到将要与过去的生活分别,也预感到一种漂泊。出差时的一个清晨,我站在廊桥上一直看着桥下的江水,忽然得知了我和它的关系,这条江不断汇流到长江上游。江水越急我越安心,因为知道那是去往家的方向。

  后来我去很多地方出差,只要城市有江,我都觉得亲切。如果城市就在长江的沿岸,我总会去江边看一看。这次在重庆,我一个人到江边站了很久,在夜里望着江水流去的方向,将过去的一切好好温习。天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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